星云法师谈修行:我的宗教体验(二)

发布时间:2022-01-11 来源:互联网 我要投稿

  二、参学中的贫淡生活 

  出了家必须要参学,也就是参访名师、研究佛学的意思,这是每一个出家人养深积厚必经的过程,我也不例外,而我的参学生活是贫苦的。

  我有一位伟大的师父,他是南京栖霞山寺的住持──上志下开老和尚。但是他这位名闻遐迩的名山住持大和尚,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。我在外参学,几年也见不到他一面,更遑论亲近请益。即使偶尔见面了,家师和其它师长对待晚辈一样,对我不是凶吼一顿,就是指责一番,从来不曾问我短缺些什么。10年之中,师父只给我两套衣服,我也不敢向父母要钱做衣服,每次写信回家,总是报喜不报忧:“师父待我很好,我日子过得很好,请你们不要挂念!”

  有时想写一封信回去给母亲报告平安,信写好了,却没有办法投递。甚至去年写好的信,等到今年都寄不出去,原因是连一张邮票的钱都筹备不起来。有时衣服破了,就用纸缝缀一下;鞋子坏了,甚至连鞋底都没有了,就用硬纸垫补一番;袜子缺了,就捡拾别人的破袜子,因为不容易捡到相同颜色的缘故,记忆中,我脚上所穿着的两只袜子,总是深浅不同。

  我的身体还算粗壮,在我10年的参学生活中,得过两次病:一次是牙齿蛀坏了,吃饭时,不小心饭粒塞进蛀洞之中,刺激了微细敏感的神经,痛彻心肺。虽然如此,但是一直忍耐了两年,都不敢要求看医生,每天吃饭,不敢细细咀嚼,深怕触及痛处,总是囫囵吞下去。

  又有一次,得了疟疾,寒热煎迫,极为难受。但是在丛林里,得了疾病,也不准请假,仍然要随众参加早晚功课。我每天支撑着虚弱的身子,随着大家作息,大约折腾了半个多月,疟疾终于好了。不知怎么的,得病的消息传到了家师的耳中,当时他在某个佛学院当院长,遣人送给我半碗的咸菜,我接到这半碗咸菜,感动得不能自已,含着满眶的热泪把它吃下去,心中立下志愿:“伟大的师父!您知道我有病呀!我永生永世跟定了您,誓必使自己不辜负您的愿望,把色身交托给佛教,把生命奉献给众生。师父!我一定要把出家人做好!”物质充裕的现在人来看,半碗咸菜算得了什么?但是在我看来,那是一碗充满关怀、爱护,溢于言表的师恩。从小我就有“滴水之恩,涌泉以报”的个性,别人对我有一点小恩惠,总想以生命相献来报答他。

  数十年前的中国社会,经济没有今日的发达,寺庙里也没有富足的生产,加上粥少僧多,物质奇缺。当时我挂单的寺院,一共住了四百多人,由于经济拮据,半个月才能吃到一餐干饭,并且还是掺杂着杂粮煮成的。每天早晚吃的稀饭非常的稀薄,和水一样的清淡。下饭的菜,配料的油水欠缺,不是豆腐渣,就是萝卜干腌成的东西。萝卜干里面,经常看得到蛆虫,在那里蠕动爬行;豆腐是留给客人食用的,豆腐渣才是我们参学的云水僧配食的菜肴。由于没有油,豆腐渣也不放在锅子里炒煮,吃不完的就拿到外面曝晒,曝晒时,麻雀们飞来分享一点,饱餐一顿之后,还不忘留下他们的礼物──粪便。每天我们过堂吃饭时,菜摆在面前,还没有下咽,念供养咒的时候,就闻到阵阵刺鼻的臭味,我们总是摒住呼吸吞食下去。所喝的菜汤,清澈见底,拿来洗涤衣服也不混浊。有时菜汤上面飘浮着一层小虫子,底下沉淀着一些蜗牛、蜈蚣、蚯蚓,我们只好闭着眼睛喝饮下去。这样的生活经年累月,根本谈不上营养,更遑论美食。但是不可思议的是,不曾听说有人因为营养不良而害病,什么胃肠病、感冒等病状,也少之又少。照常理,以我们那样的饮食,既没有营养,又不注重卫生,但是像今日在台湾的同参道友的煮云法师和我,都长得健壮高大,其原因何在呢?我想和吃饭时念诵供养咒有很大的关系,念供养咒可以袪除病魔,保持健康

  那种贫苦的生活,给予我日后心志的磨练,生活的淡薄,有很大的助益。譬如台湾盛产水果,许多人饭后有吃水果的习惯。我虽然知道水果香甜可口,由于过去丛林的生活,不曾听人提过水果这个字眼,没看过水果这样东西,当然更没有吃过水果的经验,因此在我的生活里,养成没有吃水果乃至一切零食的习惯。现在有时信徒送我一些吃的东西,我总是转送给大家结缘。我这种食但求充饥,不必琼浆玉液,甚至不得饮食也泰然的性格,得力于从贫苦的参学生活中,养成了不好吃的良好习惯。俗语说:病从口入。现在有些人的疾病,起因于过度的营养。不好吃的习惯,维护了我的身体健康;不好吃的习惯,使我节省精力、时间的浪费,而从事弘法利生的事业。

  丛林参学的生活,三餐已经难以温饱,更没有余钱可存放于身边,由于没有钱,因此也就没有购买的习惯。我不购买东西,并不是着意持戒、矫枉过正故意不买,而是身无分文,自然养成习惯。即使现在接受一些供养,也没有储蓄的习惯,我认为私人储蓄金钱是一件痛苦的事,因此只要身边有一点钱,并不想把它储存起来,而是赶快用出去,用在兴建佛教事业的用途上。因此假如我对佛教能够提供微薄的贡献的话,我想是贫苦的参学生活,使我养成个人不蓄钱财、佛教需要净财的认识。

  我在参学中,有一次受到某一位师长的责怪,家师知道我受了委屈,心想我是否承受得了难堪。有一天差人叫我去见他,开导了我一番之后,问起我的状况,然后端起桌上的茗茶说:

  “你以为没有钱,向我诉说,我就会给你。明白告诉你,我把喝茶的茶叶钱省下来给你花用,你也用不完。但是我就是不给你,什么道理?现在你不懂,不过,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的心意!”

  我当时听了,表面上不敢反驳,内心却不以为然地嘀咕着:“几年来我穷得身无分文的,您不给就算了,何必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呢?……”随着年岁的增长,现在我终于懂了,我觉得师父是真正爱护我的,如果他给我钱财的话,我可以过得舒服一点,他内心一定很欢喜,但是他不希望我养成“富岁子弟多赖”的挥霍恶习,他为了训练我在艰苦的岁月里也能够坚持下去,培养我吃苦耐贫的精神,忍受着内心的痛苦,以看似无情,却是有情的大慈悲来调教我,养成我日后对物质生活不知希求的性情。我常常觉得和颜悦色、爱护一个人容易,而疾颜厉色教诲一个人,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、深广的爱心,是很困难的。恩师给予我的恩泽,点滴感怀于我的胸臆,而数十年来,我也不曾辜负家师的期望,无论环境如何地恶劣困顿,凭着参学时代所孕育的力量,我坚强地踏出步伐,尔今尔后,仍然毫不退缩地走下去。